秋风微凉,午后的宫道上静谧非常,唯有几片被风卷起的银杏叶轻飘落下,旋转着落在她的肩侧。她下意识抬手拂去,脑海中却翻涌着许多念头。
秋狝猛兽之事……她早就料到定会彻查,但未曾想到墨行渝竟会召她前去议事。此案本属大理寺职掌,理应由他们裁断,为何还要特意传她入中书省?这其中,究竟隐藏着何等深意?
猎场上的那一箭,虽让她受了翰林院编修这个职位,可她当时便知道,事情绝不会就此揭过。无论是那头突然狂暴的猛兽,还是秋狝安防的疏漏,都不该出现在一次皇家围猎之中。而今召她议事,应该是到了该见分晓的时刻。
未几,她便随侍诏踏入议事堂,殿门缓缓合上,身后光影顿收,殿内的烛火在镂空的云纹铜灯中跃动,将几道身影映得深沉难测。
中书省侍郎墨行渝端坐主位,正翻阅一卷公文,见她进来,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,语气淡然:“陆编修,坐。”
殿内已有两三位中书舍人端坐一旁,陆凌凰微微敛眸,余光一扫,目光落在角落一人身上——
此人一袭绯色官服,神色清冷,应是大理寺少卿,邓冉。
他静坐于侧,袖口微拢,烛火映得他眉眼分明,神情却十分冷淡。她早就听闻,邓家在朝堂根基深厚,邓冉更是青年官员中的翘楚,虽年轻,却素有冷峻公正之名,尤其是刑律案牍之上,向来不徇私情。
陆凌凰心思微转,却并未表露分毫,依礼行礼过后,才在空位上落座。
“既然人已到齐,便不绕弯子了。” 墨行渝放下手中文牍,指尖轻叩案几,语气里带着几分威严:“大理寺已彻查秋狝猛兽一案,发现此事并非意外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陆凌凰微微挑眉,眸光沉静如水,未作声色,静待下文。
“猛兽被人刻意放出,意图未明。”墨行渝眸色微沉,随手翻开案卷,视线在文书上掠过,语调未起波澜,却仿佛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漩涡,“只是放兽之人已在事后暴毙,线索至此断裂,大理寺顺藤摸瓜,追查幕后指使时,发现证据指向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微抬,眸色如炬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端王。”
陆凌凰猛然抬首,目光锐利地看向端坐主位的墨行渝,又在邓冉身上停留片刻。只见后者神色如常,唇线紧抿,未露出半分波澜,仿佛这个名字不过是案牍之上一个普通的记载。
她眉头微蹙,心头却掠过一丝警觉。
她此前便已猜测,此案恐牵扯朝堂权争,甚至可能是某位亲王暗中布局的手笔。然而,调查推进得如此迅速,且直指端王楚云廷——这未免也太快,太过顺利了一些。
端王位列宗亲,虽然手握重权,但素来行事谨慎,何以会留下破绽?又为何这般轻易就被推上风口浪尖?
她按下心中思虑,不动声色地垂眸,指尖轻叩在膝侧,静待大理寺少卿邓冉如何作答。
邓冉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:“大理寺已彻查当日细节,陛下所戴之冠,原本镶嵌东珠的莲花底座应当牢固无虞,然经查验,底座有明显人为改动的痕迹,导致东珠在陛下行猎时产生晃动。”
此言一出,陆凌凰心头微震,果然那日东珠的晃动,不是巧合。此等失误看似细枝末节,实则在皇家围猎之中,足以酿成大祸。若此事真有人暗中操控,那幕后之人显然不是随意试探,而是早已布局良久。
她眸色微敛,安静听着。
邓冉顿了顿,继续道:“大理寺已提审尚衣局与少府监相关人士,所有当值内侍、匠师皆逐一过堂,供词大致相符——在围猎前数日,尚衣局曾按照宫中例行点检,对陛下御用之冠进行清理与微调,负责调整莲花底座的匠人却在案发后暴毙,尸身也已火化,线索至此便断了。”
殿中气氛更显凝滞。
陆凌凰静静听着,眼底暗潮翻涌。
放猛兽,动御冠,这两件事看似各自独立,实则极有可能出自同一幕后之手。若仅是猛兽失控,可归咎于意外;但若再加上御冠失误——这便不是简单的巧合,而是一场环环相扣的谋算。
她的目光落在墨行渝身上,见他依旧神色淡然,仿佛此事并未让他生出丝毫动摇。
陆凌凰微微抬眸,语气不疾不徐:“敢问邓少卿,东珠镶嵌的莲花底座,是否有迹可循?”
她虽未明言怀疑之意,但在座之人皆是老练之人,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?
邓冉微微颔首,沉声道:“底座材质与镶嵌手法,大理寺已令匠师复刻对比,发现此次改动极为隐蔽,非寻常匠人可为。”
“也就是说,此事出手之人,不仅精通工艺,更深谙宫中规制。”陆凌凰接话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冷意:“但……人证已死,何以指向端王?”
邓冉闻言,目光微微一沉,指尖轻敲案几,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问。他沉声道:“此案本已难以追查,然大理寺细审尚衣局与少府监供词后,发现一处异常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墨行渝,后者神色淡然地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“尚衣局匠人出事前数日,曾私下收受大笔银两,来源隐晦,唯有一封账簿残页可证。大理寺以此为引,彻查来往账册,发现一批银两经由外臣周转,最终指向了端王府。”
证据如此顺畅,甚至每一步都恰好指向端王。
她并非为端王辩解,而是这条线索未免过于干净利落,甚至比她设想的所有可能性都要顺理成章。这不像是真正的幕后之手,反倒像是有人在引导调查走向某个特定的方向。
她缓缓抬眸,目光从墨行渝与邓冉之间掠过,沉吟片刻,忽而轻笑一声:“端王素来谨慎,若真有谋,岂会在金银流向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?”
墨行渝眸色微动,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,未置可否。
而邓冉则神色如常,语气依旧沉稳:“端王府并未直接出资,而是经由外臣转手多次。若说有刻意布置,也只能说明,此人行事并非毫无顾忌,但终究还是留下了破绽。”
“但此破绽,实在太明显了。”陆凌凰轻声道。
邓冉沉默片刻,抬眸望向她,眸光深邃如渊,开口道:“陆编修之意……”
墨行渝静静听着两人的言辞交锋,眸光闪动,打断了邓冉的话,道:“不管幕后究竟何人,眼下端王已被牵涉其中,陛下仍在权衡此事,请陆编修前来,便是要你拟诏。”
陆凌凰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眸色微冷,心思百转千回,思虑是否要推脱。事关皇亲国戚,自己也不过是个刚入翰林短短几日的小编修,是否真能当此大任?
“墨侍郎,下官初入翰林,对大裕诏制不如其他同僚熟稔,下官恳请侍郎另寻他人。”
“陆编修,你既入翰林,便该知晓,翰林院的笔,向来不只是修史记文,”墨行渝语调淡然,目光却沉沉压来,似一柄无形的利刃,锋芒逼人:“此案涉及皇亲国戚,朝堂之上众说纷纭,需有一纸公文定分寸。”
她思忖片刻,缓缓抬眸,看向墨行渝,未曾立刻应下,而是轻声问道:“既要定公文,那陛下的意思是?”
她话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试探。
墨行渝目光微闪,意味不明地看着她,片刻后,才缓缓道:“陛下尚在权衡,公文不必定罪,但需有伏笔。”
陆凌凰微微眯起眼眸,心下了然。
这是要给端王府留一线生机,同时也留下后续翻案或进一步追究的可能。
如此一来,既能安抚朝堂议论,又能让端王府在这局势中进退维艰。
议事散后,陆凌凰并未立刻离开,而是缓步上前,对着墨行渝微微一揖,语调平稳:“墨侍郎,方才议事之中,您言公文需存伏笔,然此案牵涉甚广,笔锋稍误,皆可能引朝堂动荡。还请侍郎明示,究竟该如何书写?”
墨行渝闻言淡淡一笑,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随即端起桌案上的茶盏,低头浅尝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此事陛下尚未定夺,端王府正竭力自证清白,若此刻落笔太重,便有逼迫之意。若落笔太轻,又难以镇住朝堂舆论。此文,需写得不轻不重,既能让端王难以全身而退,又不至于直接触及宗亲底线。”
他语气从容,但言辞之间,却已然点明了这篇诏文的真正作用是为了牵制端王。
陆凌凰垂眸,思忖片刻,随即轻声应道:“墨侍郎的意思是,从‘秋狝安防’入手,先书皇家围猎制度之严谨,循例书写往年之安防,暗示今年之疏漏实为异常,而非意外。随后,引出猛兽脱困一事,点出‘有人蓄意放兽’的可能。至于涉案之人,不明言,亦不定罪,只写‘大理寺秉公追查,所涉牵连尚在甄别’。”
她的语调平稳,字字如锋,显然已在瞬息之间领会了此文的要义。
墨行渝微微一笑,意味深长地看着她:“你果然聪明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此外,还需在文中提及‘安防之事,关乎圣安,御前各司皆责无旁贷’,如此一来,尚衣局、少府监等各司,亦皆被牵连其中,端王府便不会显得过于突出。”
陆凌凰心中微动,已然明白他的意思。
这篇诏文,表面上只是在平铺秋狝之事,实则步步埋伏,将所有相关机构都牵涉其中,既弱化端王,又让整件事更加扑朔迷离。如此一来,无论朝堂如何议论,端王府都无法彻底抽身,甚至需费尽心思自证清白,而陛下,也能借此牵制端王,同时试探各派的态度。
真是一步精妙的棋,温水煮青蛙,让人进不得,也退不得。
陆凌凰心下已然有了章程,敛眸沉思片刻,随即轻声道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墨行渝微微颔首,看着她的目光深沉了几分,意味深长道:“这可是个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,就看你是否能抓住了。”
陆凌凰抬眸,与他对视片刻,旋即笑着行礼道:“多谢墨侍郎提点。”
她转身离去,步履平稳,从容如常。